2025年12月29日，由北京广问律师事务所与中国法学会世界贸易组织研究会联合主办的“广问国际经贸沙龙第十二期”顺利举行。本次沙龙以“欧盟贸易政策：法治与挑战——从Time To Decide Europe Summit 2025谈起”为主题，由北京广问律师事务所管健律师主持，邀请欧洲大学学院（European University Institute, EUI）法学院博士研究生杨昆灏先生担任主讲，中国社科院欧洲研究所叶斌研究员担任与谈嘉宾，并进行了开放讨论。会议聚焦于欧盟在多重危机下的战略调整、法治工具的演进及其对中欧关系的深远影响。

一、 主讲环节：从核心峰会透视欧盟的深层焦虑与战略回应

杨昆灏以近期在奥地利维也纳举行的“Time to Decide Europe Summit 2025”为切入点，系统介绍了欧盟面临的内外困境与政策动向。他指出，此次峰会反映出欧洲精英与决策层深刻的结构性焦虑。峰会聚焦“欧洲竞争力”，但核心议题始终绕不开欧洲一体化与欧盟宪政体制改革，反映了欧盟对自身一体化进程停滞不前、决策机制低效和对外过度依赖的普遍担忧。峰会认为，提升欧洲竞争力的根本“药方”在于继续推动欧洲一体化进程，但当前存在欧盟权能不足、成员国政府对强化欧盟的立场分歧等结构性矛盾，欧盟改革陷入“知易行难”的困境。

在经贸领域，欧盟正在打造涵盖投资审查法、补贴监管法、国际公共采购法、供应链法、碳排放控制法的“对外经济法”体系，通过在单边经贸规则中嵌入经济安全和价值观等非贸易目标，强化法律的“工具化”色彩和域外效应。杨昆灏特别提出，这些立法虽表面中立，但在立法和执法过程中具有明显的涉华因素，未来中国企业在欧经营活动将面临更多的法律风险。

在欧盟对华政策方面，杨昆灏指出，峰会展现了欧盟内部既有务实派希望中欧在环境气候、WTO改革等特定领域探索合作空间，也有强硬派倾向于“去中国化”，试将经贸议题全面政治化、安全化。他认为，欧盟会持续实施限制性贸易政策措施，但在欧洲安全局势尚不明朗、美欧分歧加剧的背景下，短期内欧盟或将释放出一定的接触和谈判意愿，这将为中欧在双边、区域和多边（诸边）探索合作创造有利条件。

二、 与谈环节：解构欧盟治理逻辑与探索中欧务实路径

叶斌研究员基于杨昆灏博士的报告，进一步从治理逻辑、现实危机与双边关系角度进行了深度剖析。

他首先强调了法治原则在欧洲一体化中的核心地位，指出欧盟行动严格遵循条约授权，但其权力共享、去中心化的机制也导致了决策复杂低效，是对人类治理智慧的考验。他明确指出，欧盟正面临多重危机交织下的政策转向：内部法治危机（匈牙利、波兰）、安全上依赖美国、技术上面临中美竞争。在此背景下，欧盟贸易政策正从传统开放立场转向保护主义，密集出台单边经贸工具，实质是单边推进昔日WTO未竟的“新加坡议题”，呈现出更具干预性的特征。

针对中欧关系，叶斌研究员提出了深刻见解。他批评了欧洲部分政治人物仍持有的“居高临下”态度和将中俄简单类比的单向思维定式，同时坦言中国对欧洲的理解也存在法治视角的缺失。他认为，双向理解困境正在加剧信任危机。

在合作路径上，叶斌研究员认为与遵循法治原则的对象合作比依靠实力的对象更具稳定性。他强调中国需要向欧盟学习国际贸易规则，并指出中欧双边谈判的空间有限，补贴与国企问题是核心障碍，需要寻求多边合作突破口，而智库与学界可成为寻求突破的关键渠道。他提议，可以研究中欧在CPTPP框架下互动的可能性，或通过升级由中国主导的RCEP机制来链接欧洲。

三、 讨论环节：聚焦法治实践与认知鸿沟

在讨论环节，与会嘉宾们围绕“当前欧洲政治生态变化对欧盟未来对华经贸政策走向的影响”这一问题展开深入交流。

杨昆灏在回应中提出，峰会对欧洲极右翼势力崛起表达了担忧，未来欧盟内部分裂或将进一步加剧。另外，他还提到，欧盟委员会近期快速推动对公司尽责和财务报告规则的立法简化方案（Omnibus），引发了对于法律修订程序的合法性质疑，可能会损害欧盟的法治基础，但这客观上也为赴欧“出海”的中资企业提供了更多准备时间，降低了短期内因为企业合规体系不完善而可能面临的法律风险。

叶斌研究员补充并强调，中欧经贸关系正在发生结构性转变，欧洲在高新科技领域已明确视中国为“竞争者”。对于欧盟可能违反WTO规则的立法（如美欧海鲜关税法案），他提出可利用欧盟自身法治程序，研究诉诸欧洲法院进行司法审查的可能性。

杨国华教授高度评价了会议讨论的深度，认为这仅是知识挖掘的起点而非终点。此外，他以“美欧海鲜关税法案”为例，指出法治不能空谈理念，必须有制度保障。他表示，当前国际贸易规则正面临严峻挑战，若欧洲议会通过明显违反WTO规则的法案，其法治体系将暴露漏洞。

管健律师以其亲身经历指出中欧存在严重的“双向认知鸿沟”。一方面，欧洲对中国存在基于过时刻板印象的严重误解；另一方面，中国对欧洲的理解也常忽视其内部的安全焦虑与复杂性。他强调，坦诚、深入的交流是跨越鸿沟的基础。

四、总结展望：在规则博弈中寻找确定的合作基石

最后，主持人管健律师对本次沙龙进行总结。本次沙龙深入剖析了一个处于战略重构期的欧盟：它试图将法治规则转化为应对内外挑战的核心工具，但其行动又不断受到内部分裂与法治理念自身的约束。对于中国而言，面对一个日益熟练运用规则进行“制度性竞争”的伙伴兼对手，关键在于深化对欧盟复杂治理逻辑的理解，并积极探索在CPTPP、RCEP等多边框架下，以及法律、绿色技术等具体领域中的务实合作。未来中欧关系的稳定性，将取决于双方能否在承认差异的基础上，建立起基于规则和相互尊重的战略性对话框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