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5年8月28日，由北京广问律师事务所与中国法学会世界贸易组织研究会联合主办的“广问国际经贸沙龙第七期”顺利举行。本次沙龙以“美欧经贸框架协议”为焦点，由清华大学法学院杨国华教授主持，中国政法大学比较法学院姜冯安老师担任主讲，中国社科院欧洲所叶斌老师、南开大学法学院胡建国老师作为与谈嘉宾展开深度讨论。

一、主讲解析：美欧协议的四重维度

姜冯安老师从欧盟法视角对美欧经贸框架协议进行了系统剖析。该协议主要涵盖关税措施、非关税措施、对美采购与投资、针对第三国的合作四大板块：

在关税措施部分：姜冯安老师梳理了自2月10日开始的美欧贸易战，简单总结了美欧框架协议的结果。美国在贸易战中使用了三项关税武器，欧盟一直在反制美国的钢铁和铝材关税，但框架协议中并未取消这些关税，只是表示会继续谈判。此外，欧盟在世贸层面反对美国的对等关税和汽车及零部件关税，最终这两项关税在框架协议中进行了15%的封顶，并对部分欧盟产品进行了豁免。

在非关税措施部分，欧盟顶住了压力，没有在文件中涉及《数字服务法案》等具体的数字监管规则，而是使用了比较笼统和模糊的表述，留下了较多解释空间。

在对美采购与投资部分，欧盟承诺将采购美国产品，并对美国进行大量投资。然而欧盟是市场经济，尽管欧委会声称没有权力强迫私营企业向美国采购或投资，但框架协议中仍保留了相关承诺，并增加了关于人工智能芯片的采购项目。姜老师在此提出疑惑：欧盟如何引导企业向美采购和投资？对此，廖诗评老师认为，欧盟模糊履约即可。法治水平的高低，不仅包括如何实施法治，也包括如何规避法规。

在针对第三国（尤其是中国）的合作部分，主要体现于协议的第5、第13-16、第19条，涉及网络安全、关键矿产、知识产权保护及执法、劳动权利等方面。

二、与谈环节：专家多视角解读与建议

（一）姜冯安、叶斌老师：欧盟法治逻辑与中国应对

姜老师进一步提出了我国对美欧协议的应对逻辑。首先，欧盟不会公然背离“法治逻辑”，也即欧盟不会完全遵从美国的游戏规则，而是会坚持支持rules-based trade。基于这一前提，第一，美欧针对我国的合作也不会背离“法治逻辑”。第二，视情况可对美采用“实力逻辑”。第三，可以对欧采用“法治逻辑”，这也要求深化对欧盟法律与规则的系统研究，尤其要理解并善用欧盟在贸易、投资等领域的专属权限。第四，建议与欧盟展开合作，这不仅能在数字治理领域形成互利互赢的关系，还能向外界展示中国作为负责任大国的形象，同时对冲美国在全球华语圈和规则制定上的负面叙事。

叶斌老师首先肯定了姜老师从欧盟法视角对美欧协议的观察，强调法治逻辑的重要性，但也认为需要进一步观察欧盟在美欧谈联合声明过程中的法治情况。其次，叶老师指出美欧协议文本和欧盟对协议的解释存在法律冲突，认为欧盟可能会绕开欧洲议会而采用欧委会内部的委员会制（Commitology）程序，一定程度上破坏内部的民主法治。再次，从WTO法角度看，中国难以“搭便车”受益，欧盟可能会更频繁对华发起反倾销反补贴、FSR、IPI等措施来对冲。此外，协议中没有解决特朗普提出的一些关注点，如汽车标准、非关税壁垒等，协议可能存在不稳定性。另外，叶老师也认为美欧协议中对第三国的相关合作值得中国关注。最后，叶老师提到美欧协议对欧盟国际贸易规则领导力的声誉造成重大打击，并可能类似当年TTIP在欧洲内部引发民众反对声浪，等等。

（二）胡建国老师：WTO视角下的美欧协议与应对

胡建国老师主要从WTO角度出发，对美欧协议及其影响进行了分析，探讨了该协议对全球经济和贸易秩序的影响，并提出了我国的应对方法。

对于美国和WTO的关系，胡老师认为，在服务贸易和知识产权领域，美国仍然希望留在WTO法律框架中；然而在货物贸易领域，美国实际上已经背离了WTO规则，因为美国已经与越来越多的贸易伙伴达成双边贸易协定，包括关税交易等。在美国主导下，“特恩贝里（turnberry）体系”可能正在逐渐形成。该体系通过“特朗普回合”谈判，即美国胁迫下的谈判推进，主要特点包括以美国为中心的非互惠性不公平体系，不稳定和充满不确定性，针对中国等。胡老师提到，该美欧协议中有不少针对中国的条款，可能对中国产生较大影响，包括毒丸条款和转运条款等。欧盟目前的态度和未来走向仍需观察，特别是其是否会继续支持WTO规则或转向权力逻辑。

关于中国的应对策略，胡老师建议中国应继续坚持法治逻辑，通过WTO机制解决争端，同时要丢掉美国回归的幻想，考虑与其他WTO成员的合作，共同维护多边贸易体制，等等。最后，胡老师也强调，中国学者必须积极发声，输出中国观点和主张，维护WTO多边贸易体制。

（三）杨国华老师：欧盟的法治逻辑与现实考量

杨国华老师对各位专家的观点作出了高度认可，并将欧盟比喻为食肉动物，认为法治是其营养来源，质疑欧盟是否会因为现实主义的考量而在其法治逻辑上作出妥协，询问姜冯安老师对此的看法。

姜冯安老师回应，首先，欧盟确实有一个法治的底线，但其内部不同成员国的利益冲突和对外不同的依赖程度会导致复杂的决策过程。其次，尽管欧盟有时会在现实中妥协，但它总是会找一个道德高地，并用法治的包装来隐藏其保护主义的倾向。姜老师解释了欧盟的决策过程，指出这一过程涉及成员国政府、欧洲议会、游说集团和环保组织等多方利益的交织。最后，姜老师认为，当前欧盟内部对美欧协议的反对声音较大，这是一个很好的机会，可以与欧盟进行更有建设性的合作。

杨国华老师表示认同，并谈到了外交中的理想主义和现实主义。外交行为往往是混合性的，不能用纯粹的理想主义或现实主义解释。

三、讨论环节：数字贸易规则与未来博弈

讨论环节，严少华针对协议中的数字贸易规则做出提问，询问专家们如何看待接下来美欧在数字规则问题上的博弈前景，以及特朗普的实力逻辑与欧盟的法治逻辑在数字监管问题上将如何开展。

叶斌老师对提问做出了回应，主要包括以下几点：第一，在欧盟对美欧协议的态度和反应上，首先，欧盟内部存在较严重的反美情绪。当年TTIP谈判时，美欧内部都有较大的反美情绪，民众对谈判议题存在深度关切。这种反美情绪可能会在美欧协议中重现，特别是在关税或其他贸易问题上。其次，叶老师指出，欧盟在此次美欧协议中其实并没有严格遵守其信奉的法治原则，更多采取了去法律化的政治协议方式。第二，在美欧协议的具体内容和影响上，首先叶老师提出，此次有一些关键议题美欧协议并未涉及，如服务业开放、公共采购市场、数据流动等。他认为，这些议题的缺失或许使得美欧协议能够避开一些民众的强烈反对。其次，美欧协议展现出Trump的谈判策略，现在欧盟在关税问题上屈服，未来在监管问题上欧盟可能会被迫做更多让步。叶老师表示，未来美欧之间在例如数字监管等方面还会有更多博弈。第三，在欧盟的法治逻辑和现实主义问题上，叶老师认为，欧盟一直以来在理想主义和现实主义之间寻找平衡，但在面对美国的强大压力时，现实主义可能会占据上风。尽管如此，欧盟还是会尽量最小化违法性，尽可能维护其法治理想。最后叶老师建议，可以通过观察欧盟如何在WTO法框架内和欧盟法自身框架内寻找合法性，来学习和理解欧盟的行为逻辑。

四、总结展望：理解欧盟、深化合作与积极应对

最后，姜冯安老师对讲座作出了总结。本次讲座各位专家围绕美欧协议，进行了深入的分析和探讨，发人深省。欧盟的法治逻辑是其存在的基础，即使在面对现实压力时，欧盟也会尽量维护其法治原则。中国应理解欧盟的法治逻辑，并在与欧盟的合作中寻找共同点，利用法治逻辑进行交流和合作。未来应当推进对欧盟法传统和体系的研究，理解欧盟的法治逻辑有助于更好地应对未来的国际贸易挑战。同时要继续关注欧盟内部对美欧协议的反应和后续发展，特别是欧洲议会的立场和可能的立法程序。